「我的鳥懂我的心情」——這句話幾乎每個飼主都說過。問題是,這種主觀經驗很難跟「一廂情願的擬人化」分開。所以科學家沒有去問「牠愛不愛我」這種無法檢驗的問題,而是把問題拆成幾個可以設計實驗的小問題:牠當下處在正向還是負向狀態?別隻鳥的狀態會不會影響牠?牠會不會為了別隻鳥做出對自己沒好處的事?
研究一隻鳥的內心,難在哪裡
研究動物情緒最大的障礙,是我們永遠拿不到牠的第一人稱報告。人類研究情緒可以直接問受試者「你現在感覺如何」,動物不行。所以動物情緒研究只能走間接路線,從三個層面下手:
- 行為層面——牠做了什麼、姿態如何、發出什麼聲音。這是最容易觀察、也最容易被過度解讀的一層。
- 生理層面——心率、體溫、壓力荷爾蒙(如皮質酮)的變化。客觀,但同一組生理反應可能對應到興奮,也可能對應到恐懼,光看數字分不出正負向。
- 認知層面——情緒狀態會改變牠怎麼判斷模糊的資訊。這一層最巧妙,也是近二十年動物情緒研究的主力工具。
怎麼測量一隻動物的心情:判斷偏誤實驗
這個方法叫做認知判斷偏誤(cognitive judgement bias),概念其實跟人類的日常經驗一樣:心情差的時候,看到一個表情不明的同事,你比較容易覺得他在生氣;心情好的時候,同一張臉你會覺得他只是在放空。
實驗做法大致是這樣:先訓練動物分辨兩個明確的訊號,例如把餵食盤放在最左邊代表「有食物」,放在最右邊代表「空的」。等牠學會之後,實驗者把盤子放在正中間這個從沒出現過的模糊位置,然後看牠反應。
- 快步走過去看 → 牠賭這是有食物的,判斷偏樂觀
- 慢吞吞、猶豫、甚至不去 → 牠賭這是空的,判斷偏悲觀
關鍵在於:模糊訊號本身沒有正確答案,所以牠怎麼賭,反映的是牠當下的內在狀態,而不是牠學會了什麼。這個方法被用在鼠類、豬、狗、鳥類等許多物種上,是目前少數能把「情緒有正負向」這件事拿出客觀數據的做法。
情緒會傳染嗎:啄羊鸚鵡與渡鴉的兩個實驗
情緒傳染(emotional contagion)指的是一個個體的情緒狀態,會直接引發另一個個體出現相同狀態。這被許多研究者視為同理心最基礎、最原始的那一層。鳥類這方面有兩個很值得認識的實驗。
啄羊鸚鵡:會傳染的「笑聲」
紐西蘭的啄羊鸚鵡(kea,Nestor notabilis)是一種以愛玩出名的高山鸚鵡,牠們在玩耍時會發出一種特定的顫音叫聲(warble),也就是所謂的「玩耍叫聲」。研究團隊 2017 年在 Current Biology 發表的實驗,是在野外對牠們播放預錄的叫聲:一組是玩耍叫聲,另外幾組則是其他種類的啄羊鸚鵡叫聲、當地另一種鳥的叫聲,以及單純的電子音當對照。
結果只有玩耍叫聲這一組,顯著提高了野生啄羊鸚鵡自發玩耍的次數與持續時間——而且牠們不是跑去找播放器,也不是去找剛剛在玩的那隻,就是自己跟身邊的鳥開始玩了起來。研究者把這解讀為正向情緒傳染:這個叫聲不只是「來玩吧」的邀請,而是直接把一個正向狀態傳染給聽到的個體,功能上很像人類會傳染的笑聲。在這項研究之前,正向情緒傳染只在人類、黑猩猩與大鼠身上被證實過。
渡鴉:負向會傳,正向不一定
另一項 2019 年發表於 PNAS 的研究,把情緒傳染與前面說的判斷偏誤實驗結合起來。研究者讓渡鴉(不是鸚鵡,但同屬高智能鳥類)觀看同伴接觸到喜歡或討厭的食物,接著測試觀看者自己的判斷偏誤。
結果很有意思:看過同伴處於負面狀態的渡鴉,之後對模糊訊號的判斷變得明顯悲觀——負向情緒確實傳染了。但看過同伴處於正面狀態的渡鴉,並沒有相對應地變樂觀。也就是說,情緒傳染不見得是對稱的。
會主動幫忙嗎:非洲灰鸚鵡的代幣實驗
2020 年 1 月發表於 Current Biology 的一項研究,是目前鸚鵡情緒與社會性研究裡最常被引用的一篇。
實驗設計是這樣:兩隻鳥分別待在相鄰的透明隔間,中間有洞可以傳遞東西。研究者事先教會牠們一件事——把金屬代幣交給窗口的實驗者,就能換到一顆堅果。接著,實驗者只給其中一隻鳥代幣,但關掉牠自己的兌換窗口;另一隻鳥的窗口開著,卻沒有代幣。
換句話說,手上有代幣的那隻鳥,怎麼做都換不到吃的;牠唯一能改變的,是讓隔壁的同伴有東西吃。
結果是:非洲灰鸚鵡會主動把代幣穿過洞口傳給同伴。八隻受試鸚鵡中有七隻,在第一次試驗就自發這麼做,牠們事前沒經歷過這種社會情境,也不知道之後角色會對調、自己會被回報。而當角色真的對調時,牠們傳遞代幣的頻率會受到先前對方是否幫過自己的影響。
| 受試物種 | 結果 | 研究者的推測 |
|---|---|---|
| 非洲灰鸚鵡 | 會主動傳代幣給同伴,多數在首次試驗就發生 | 與其社會結構有關 |
| 藍頭金剛鸚鵡 | 幾乎不傳 | 同樣是高智能鸚鵡,卻沒有這個行為 |
這個對照組非常關鍵:兩種都是聰明的鸚鵡,結果卻完全不同。這說明「利社會行為」不是聰明就會自動出現,比較可能跟各自的社會結構與演化歷程有關。研究者也據此指出,利社會性可能在不同類群中各自獨立演化過多次,並非哺乳類的專利。
利社會行為,等於同理心嗎
這是整篇最容易被媒體標題壓縮掉的一段,值得慢慢說。
上面的代幣實驗證明的是利社會行為(prosocial behaviour):做出對別人有利、對自己當下沒好處的行為。但「同理心」在心理學裡通常指的是更進一步的東西——理解並感受到對方的狀態。這兩件事在實驗上非常難分開,因為以下幾種解釋,都能產生一模一樣的觀察結果:
- 牠理解對方想要食物、也在乎對方拿不拿得到(真正意義上的同理)
- 牠只是對熟悉個體的一種社會習性反應,並沒有理解對方的處境
- 傳遞物品這個動作本身,對社會性強的物種來說就有內在價值
- 牠期待某種未來的回報,只是這個期待不需要有意識的算計
目前的實驗設計還無法在這些解釋之間做出決斷。所以比較誠實的說法是:非洲灰鸚鵡展現了明確的利社會行為,這件事證據紮實;至於這背後是不是人類定義的同理心,科學上還沒有答案。
科學目前還答不出來的部分
把已知與未知分清楚,是這類科普最重要的事。以下幾件事,你在網路上常看到肯定的說法,但研究上其實站不住腳:
| 常見說法 | 目前的證據狀況 |
|---|---|
| 鸚鵡有正負向情緒狀態 | 證據相當充分(判斷偏誤等方法在多物種可重複測得) |
| 鸚鵡之間情緒會傳染 | 有實驗支持(啄羊鸚鵡正向、渡鴉負向),但仍有學者提出替代解釋 |
| 非洲灰鸚鵡會主動幫同伴 | 證據紮實,且有物種間對照 |
| 鸚鵡具備人類定義的同理心 | 未有定論,現有實驗無法區分同理與其他解釋 |
| 鸚鵡讀得懂人類的情緒 | 缺乏嚴謹的跨物種研究;牠對人的行為線索極度敏感是確定的,但這不等於理解人的情緒 |
| 鸚鵡會為同伴的死亡哀悼 | 多為軼事描述,缺乏可重複的實驗證據,不宜當成已知事實 |
| 鸚鵡的主觀感受跟人一樣 | 目前沒有任何方法可以測量,屬於科學暫時無法觸及的問題 |
要特別留意最後兩列。飼養環境裡我們確實會看到鳥在同伴離開後行為改變、食慾下降、變得安靜——但行為改變的原因可能是失去熟悉的社會夥伴、環境突然改變、日常作息被打亂,這些跟「哀悼」是不同層次的解釋。真正重要的是:不管背後機制是什麼,這些行為改變本身就值得你認真對待。
回到日常:這些研究對飼主的意義
科普讀完,實際上能怎麼用?我覺得有三件事值得帶走。
一、牠的狀態會影響牠的判斷,所以環境比你想的更關鍵
判斷偏誤研究最直接的啟示是:一隻長期處在負向狀態的鳥,會對新事物、對人、對陌生食物做出更保守、更退縮的判斷。這解釋了為什麼緊迫的鳥特別怕新玩具、特別難換糧——不是牠固執,而是牠的內在狀態改變了牠的判斷基準。想改善,先從環境與作息穩定下手,可以參考鸚鵡怕新玩具、新東西怎麼辦。
二、社會性是需求,不是加分項
從情緒傳染與利社會行為的研究可以看出,這些鳥的認知能力很大一部分是為了處理群體生活而演化出來的。單獨飼養的鸚鵡把飼主當成了牠的群體,這意味著互動時間、陪伴的品質,對牠而言是實質的生理需求。這部分可以延伸看鸚鵡單養好還是養一對。
三、行為改變是訊號,不要急著解釋成情緒
「牠最近好像在鬧脾氣」是很自然的直覺,但鳥類藏病的本能很強,情緒性的解釋常常會掩蓋掉生理問題。看到食慾、活動量、叫聲、便便有明顯變化時,正確順序是先排除健康因素,而不是先歸因於心情。可以搭配體重監控與便便健康判讀一起看。
穩定,是牠安心的一部分
從這些研究看得出來,這些鳥對環境的穩定與否非常敏感。日常的飲食就是穩定的一環——固定的來源、固定的口感與新鮮度,能少掉一個讓牠不安的變數。FINU 的糧走的是台灣製造、小批次真空、每批原料親自驗收,希望讓每一包打開的味道跟上一包一樣。
看看 FINU 的鸚鵡糧 →常見問題
鸚鵡真的有情緒嗎?
從行為與生理指標來看,鳥類具備情緒狀態的證據相當充分——研究者可以用「判斷偏誤」等標準化實驗,測出一隻鳥當下偏樂觀還是偏悲觀。但這裡說的是科學意義上的「情緒狀態」(有正負向、會影響決策的內在狀態),不等於牠的主觀感受跟人類一模一樣。牠感覺起來是什麼樣子,目前沒有任何方法可以直接測量。
鸚鵡會同情、會安慰別的鳥嗎?
2020 年發表於 Current Biology 的實驗顯示,非洲灰鸚鵡會主動把代幣傳給隔壁的同伴,讓對方換到食物,而自己當下沒有任何好處;八隻中有七隻在第一次試驗就自發這麼做。這是很強的「利社會行為」證據。不過利社會行為不等於人類定義的同理心——鳥是不是真的理解對方的需要,還是只是對熟悉同伴的社會習性反應,實驗本身無法區分。
我的鸚鵡看起來會被我的心情影響,這是真的嗎?
跨物種(人對鳥)的情緒傳染缺乏嚴謹研究,不能直接下結論。但同物種之間的情緒傳染在鳥類已有實驗支持:紐西蘭啄羊鸚鵡聽到同伴的玩耍叫聲會自己開始玩,渡鴉看到同伴處於負面狀態後對模糊訊號的判斷會變悲觀。至少可以確定的是,鸚鵡對環境與人的行為極度敏感,家裡氣氛緊繃、作息混亂時,鳥出現緊迫相關行為是很常見的。
- Brucks, D. & von Bayern, A.M.P. (2020). Parrots Voluntarily Help Each Other to Obtain Food Rewards. Current Biology. cell.com/PubMed
- Schwing, R. et al. (2017). Positive emotional contagion in a New Zealand parrot. Current Biology. ScienceDirect
- Nieder, A. 團隊相關評述與 Adriaense, J.E.C. et al. (2019). Negative emotional contagion and cognitive bias in common ravens (Corvus corax). PNAS. PNAS;針對該研究的公開討論見 Emotional contagion or sensitivity to behavior in ravens?
- Pérez Manrique, L. et al. (2022). Emotional contagion in nonhuman animals: A review. NCBI PMC
- Max Planck Institute for Ornithology 新聞稿:African grey parrots spontaneously 'lend a wing'. ScienceDaily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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